为水所伤(摘自《散文诗》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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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篇 2006-11-02 15:03:45 / 天气: 晴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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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水所伤 (四篇)
洪 洲
一. 瀑布和它的石头们
你的山歌,总是奔放而嘹亮的。在你宏亮的嗓音中,瀑布,你发现了没有,你旁边的树,感到受不了你的响动, 而日渐稀小。它们都搬走了, 在远处欣赏你.
只有石头,这些比你还来得更早的居民,这些阳岭大山中,更富有人情味的居民,在沉稳地坐着,一边读苍苔写就的天书,一边听你而歌。
龙吐水瀑布,正因了你的清高,所以才跌得这么惨重。水,正因为你是水,有所有水的特质,跌不死的特质。才在这一潭石头的扶持下,壮烈地发出这么大的响动。
也只有石头才撑得住你。但你再华丽、高挑,也感动不了石头。纵你才情万丈,想象力丰富,所以你始终想走在石头的上面,在石头上雕琢些你的花纹。到头来,还是石头挟着你走,走到石头的下头去。因为溪水中的石头是石头的骨头,特硬。而且,时间还给它长了一层厚厚的茧。
兰草溪中的一些大石头,如生活中的山民。它们是桥,是水中的一些专为行路的人设立的支点。它可以很大度地垫起一些脚印,也不讲求雄伟壮丽,更不向人碟碟不休。因为它知道,它本来就是坐在这里的。它知道,在下游,那些松了劲的东西,早就被流水冲出去了很远,很远。
水就是水,永远改变不了好斗的特性。天色不好时,肯定要咆哮。连晴天的午后,也从不肯睡觉。其实它也知道,作为水的命,一睡下,那就是要死了。
水就是水,像这阳岭的龙吐水瀑布,一遇到山石给它了机会,它就会毫不客气地站立了起来,反射阳光,展示纵情。
这就是兰溪水中的石头,.
这就是龙吐水瀑布中的水。
二.响水瀑布
水潭,以倒影的方式,将天空和鹰的影子,一起拉进了这水的深处。
拉进水的深处的,还有你,还有我。在这原生态的水潭飞瀑中,我们俩释放了心中最深处的一个愿望……,我们想飞,把心灵放心,把文学的想象放飞在这阳岭的山水之中。
响水瀑布,你老远,就在用湿淋淋的嗓音,在招呼我。
在阳岭的水边,在阳岭的山中,能把我们拉进去的,还有这枚小小的照相机镜头。透过它传递,传递至今,我仿佛还能听到,我们在招手时的欢笑, 正和响水瀑布一起,在相纸上回荡。
阳岭,这片山偎水依的风月,是一片化作空濛山色中的奇丽。响水瀑布,你把我们的心情,冲洗回到了童年。我仿佛听到,竹林里的鸟,把它的呼吸贴在了鲜嫩的竹叶上。
三.醉于不饮
与倦眼的石无二,与慵懒的水无二,在阳岭的几天,我们饮下了人间太多的滋味。
临走的那晚,夜很深,我拎了一瓶酒,就着沁人的兰香,就着潺潺的水声,独自在一块兰草溪上的巨石上饮酒。
就这样枯坐,坐如一块兰草溪中凸出的大石头.
就这样枯坐, 这样去想, 以酒的形式,飞翔自己的心思。
看夜色,一点点地浮了上来。从夜到深夜的过渡里,微醺, 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脸染得酡红。幸好,那夜无月,谁也看不出,我的心思在想谁。
也许,是想两岸可以斟酌的夜色,也许就是想那位红衣女郎。这是一种仅供神思而不作所求的想象。做这样一种想象,在这深山中的阳岭,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。
就像十几年前,我用一个暑假,通读了四卷本的《台湾艺术散文选》。那是在学校放了假的一个空旷的平房里。至今,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屋内的陈设。
在兰草溪中的石头上听水,觉得它比别的地方的水声还要淙淙悦耳,更有气韵,更为清脆。
我听到远山有山狗的一声声尖叫。狗的一次吠叫,就是一次照亮.那夜的深度,就这样在山狗吠声中,隐约地凸现的。
夜无客来独对酒. 近年来,我常醉. 今夜我又要醉了。但肯定是醉于不饮. 醉于颜色冷然的阳岭山色,醉于那无边漫来的水光之中。
我听,听不远处的木屋边,我的同伴们正高谈阔论。唯华明先生的话最能入酒。因为我听出一片无喜无忧,不憎不恨的情怀。一如今夜阳岭的安然。
人未寝,夜未央,在这浸身透夜的凉风里,大家围成一圈坐着,聊一些渺茫的话题,喝一盏山里的清茶。而我, 在不远处的溪边看他们。在这阳岭之夜,大家都感到了灵性潜入心底的滋味,感到了境界的升华。如农人开镰时,嗅到了大地丰满的体香。
夜,浮上来,千山尽黛,远去。
夜,浮上来,上水的鱼儿,在兰草溪中弯如眉月,飘来。
一夜的云,止住了月亮的出现. 无月, 则天更空,山更空。若水也空灵,心便空无物了。
不饮了,再饮就过满了.
过满则溢。
四.阳岭的刻字石
阳岭山中,有多少石块或石壁上刻上了字,我们不知道。从兰草谷的溪水入口处沿阶而入,我记得见过八块形态灵动的勒石。
有水从“龙”字上急湍地淌下,天长日久的水色,使这个颇为灵动的汉字,在林间洒下的阳光反衬下,好像已浮在水中。但尽管这“龙”字写得如凤舞龙飞,可它肯定不是龙。否则,有如此山色,如此灵水,龙又怎么不会腾飞而起呢?
一架木梯,已然糟朽了,斜斜地倚在刻了“龙”字的山崖上。一不小心暴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,很多年以来,一直有人试图用红漆给它点睛。
回望水帘下的“龙”字,“龙”字硕大而灵动。鲜红的字迹,如龙的片片鳞甲,在挣脱山石枷桎的同时,也被山水冲刷出一种闪动的光芒。
相传,宣纸如酒,愈陈愈好。这阳岭山中,斧凿和水流为笔,砂岩为纸,你们创造的字迹,是不是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?在苔藓和藤木的呵护下,你们是不是愈陈愈好的一种呢?
拐过一道山弯上坡,几株高大的楮树、楠木下,树根和老藤紧紧地箍住了一块超乎我们想象的大石岩。石面平整如刀削一般,石上只书了一个字,“福”。
这个“福”字也太大了吧,凌云拔地,方可及丈,字体沉凝而稳重,令人不可不仰视。
这“福”字也太大了,一望便知不是凡人能消受得起的。若凡人消受不了,而真龙天子又没来阳岭,阳岭,你岂不害人要想得太多太多。
想到这里,我又想起闽南的一座名山,叫紫帽山,它山里也刻了很多字,但都是同一个字——“心”。只不过一个字,百种写法,分刻在了百处而已。
你去找吧,你总能找到异于旁人的感悟,这也是高明的一种解读。
这里刻的“心”字,少了中间的一点,是不是说,人如青竹,凡事要虚心。若虚成一片辽阔的境界,心才能连上天高云淡。
这个“心”字,中间的一点平放到下面了,这叫放心。心一旦放下,烦恼便如三千青丝一般,顿时化为乌有了。
这里还有一个“心”,在树丛中被找到了,它的三点一齐站到上面来了,这好像叫多心。多心总被多心误,很多人,或自己的很多时候,不也是被多心给误了吗。
还有很多“心”字,如小心,粗心,七窍玲珑心,死心眼的心,等等. 你也可以发表些你的说法。
一百个“心”字,一百种写法。如读这阳岭山中的勒石一样,读尽了人生百态,世事炎凉,我也会心如明镜。多少事,不会再放在心上的。
紫帽山中有一个传说,说的是,谁领悟了这一百颗心,再平常的人也会羽化成仙。
汉字,落在宣纸上是书,烙在竹木上为简,勒在石头上是碑。那么阳岭山水中的这些汉字是什么呢?书耶?碑耶?简耶?好像都不像。实非用了水墨的写意,强调了块与面的铺陈。那么山就是纸,碑也成了山。
阳岭的刻字,应该是想发挥一种文化的气息,而文化,太深奥了,太博大了,也太极富层次感了。
就这样吧, 刻也是石,不刻也是石。石头永远沉默,石头永远是石头。
变化的,是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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